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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5年2月26日,我應無國界組織的邀請,參加了在台北舉辦的《新聞信任倡議計劃》交流晚會。
無國界記者組織(Reporters Without Borders,RSF)自2019年發起「新聞信任倡議」(Journalism Trust Initiative,JTI),並號召全球媒體參與。我與RSF的淵源由來已久,早在2008年就與 RSF 的 Clothilde Le Coz 和 Lucie Morillon 寫英文郵件,協助她們錄製影片、聯繫採訪對象,並回應她們的關切。當時,她們甚至邀請我前往巴黎,但由於我在中國的出境黑名單,未能成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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目前,無國界記者組織在台灣設有亞太辦事處,負責人為 艾偉昂 (Cedric Alviani)。我曾在吾爾開希家的派對上見過他,也在其他場合多次見面。值得一提的是,吾爾開希不僅擔任立法院人權促進會秘書長,也是無國界記者組織的名譽董事,他與該組織的淵源或許比我更深。
去年10月,我亦受邀參加了無國界記者組織「亞太辦事處成立七周年晚宴」,並遇到了因選前之夜從樓梯摔傷而十個月沒有公開露面的吾爾開希。他已康復,並在晚宴上發表了一場英文演講。
那次晚宴上,台灣外交部副部長吳志中也有出席。根據外交部網站消息,無國界記者組織新任秘書長柏儒廷(Thibaut Bruttin)上任後首次訪台,外交部政務次長吳志中於2月16日下午陪同他拜會總統賴清德,並於17日中午設宴款待。雙方就政府維護新聞自由的措施、「新聞信任倡議」(JTI)對可信媒體認證的推動、以及如何應對虛假訊息等議題進行了進一步交流。
幾個月後,我看到央廣獲得了「新聞信任倡議」的認證。當在Facebook看到 Cheryl Lai 分享這則消息時,我才意識到她是央廣的董事長,甚至不記得何時加了她的 Facebook 好友。
「新聞信任倡議」的執行長 Benjamin Sabbah 此次訪台,RSF舉辦了這場「JTI 執行長 Benjamin Sabbah 訪台交流晚會」。現場有許多人與他交流,晚會結束時,我與他合影,並表示我將撰寫一篇文章,談談我對「新聞信任倡議」的看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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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對這個「新聞信任倡議」是持從疑的態度。
與今晚遇到的羅世宏、邱家宜等新聞與傳播科班出身的學者不同,我並不從學術框架解讀新聞和媒體。儘管許多人批評川普、Roger Stone、Elon Musk、郭文貴、彭文正、傅昆萁、黃國昌等人言辭張揚、充滿爭議,卻依然能夠獲得大量支持者的信任,他們實踐了伊麗莎白二世的名言:“I have to be seen to be believed”(必須被看見,才會被相信)。他們能夠贏得支持者的信任,並非因為學術淵博、品格高尚,也不是因為建立了問責制度,不是因為進行了事實查核,更不是因為獲得了「新聞信任倡議」。而是因為他們的言論提供了「情緒價值」與「身份認同」,他們只是獲得了已有支持者的信任,當成了可信的説法的來源。
相比之下,傳統媒體即便擁有更嚴謹的新聞標準,卻因為缺乏互動和個人化敘事,缺乏「情緒價值」,而在多巴胺和注意力的競爭中處於劣勢。因此,單純依靠「信任認證」來評估新聞媒體的影響力,未必能真正解決新聞可信度的問題。情緒飽滿的自媒體及其受眾,他們被搶走了注意力,就不再信任傳統媒體。
數位科技與網路的發展,賦予了普通人經營媒體的能力,也賦予了被看見的機會。傳統媒體在數位時代遭遇的挑戰,並不來自新聞品質的競爭,而是來自注意力的競爭。傳統媒體提供冷冰冰的新聞,而社交媒體與即時媒體則提供熱騰騰的新聞,並允許互動。如果數位媒體在經營策略上稍作調整,降低道德要求,提供誇張的、鬆動的、情緒化的、虛構的內容,則可能取得更大優勢。
今晚我遇到了真的假的(Cofacts)、沃草(Watchout)、台灣事實查核中心(TFC),這些媒體我都相對熟悉。我認為他們在台灣的媒體環境算上等水平,不僅提升了台灣媒體的平均智力水平,也積極打擊假新聞,同時兼具互動性。而獲得「新聞信任倡議」認證的央廣(Radio Taiwan INTL)則無人出席,我無從得知央廣的觀點。但這或許正好印證了「冷媒體」與「熱媒體」的差別——民間自媒體全年無休地運作爭取任何露出機會,而官辦媒體如央廣則每天只工作8小時。因此,我認為央廣獲得「新聞信任倡議」認證意義有限,無法縮短與民眾的距離,無助於提升互動性,更難以像自媒體一樣,建立讀者社群。也就是説,難以奪回讀者。
關於新聞媒體如何獲得更多信任,我認為應該更加本地化。遠方的異鄉的新聞帶有距離感,難以參與互動;而在地新聞則與個人切身相關,更容易建立情感聯繫。若能秉持一定的倫理原則與價值觀,則有機會經營一個能夠贏得信任的在地新聞平台,提供在地公共事務的討論空間,提高公民參與,提高在地治理水平。這既跟 All politics is local 的説法一致,也跟無國界記者組織的名片上“倡議知情權的非政府組織”的説法一致。
我認為,「直接民主」與「間接民主」可以並行不悖,兩者各有其適用範疇與優勢。同樣地,聚焦在地新聞的「直接信任的媒體」與專注國際報導的「間接信任的媒體」亦能互補共存,滿足不同層面的新聞需求。「直接信任的在地媒體」提供即時、具體且可驗證的在地資訊,讓民眾能夠親身參與、直接確認;而「間接信任的傳統媒體」則透過專業新聞機構與記者網絡,帶來跨國視角與深度分析,幫助讀者理解更宏觀的世界脈動。
在討論新聞媒體的可信度時,我們必須承認一個現實:新聞媒體本身並非超然於世的存在。不同的媒體機構往往基於其歷史背景、文化脈絡或市場定位,形成各自的原則與立場。有些媒體強調調查報導,有些側重即時新聞,有些則以評論見長。此外,媒體的財務來源也大不相同:有些依賴訂閱模式,有些依靠廣告贊助,有些則獲得政府或非政府組織的資助。這些因素無可避免地影響新聞選題、報導角度,甚至影響媒體對「何謂可信新聞」的定義。
雖然媒體的立場與財務模式確實影響報導內容,但新聞的可信度應當建立在透明度、事實驗證與公開討論的基礎上,而非依賴特定機構的認證。推行外部評論與認證可以嘗試,但新聞可信度會不會被民眾接受是另一件事,前面提到的那些激進的網紅就根本不需要“外部認證”。
我認為,媒體機構確實需要自己建立信譽,但新聞和媒體的可信度不依賴外部機構的信任背書。 我覺得甚至可以存在不需要信任的新聞,例如,當個人或機構報導與自身相關的事件時,其陳述能直接作為法庭證據,那麼這類新聞本身便具備法律層面的有效性,無需額外的信任加持,也難以被他人否認。在這種情況下,新聞內容即證據,可信度並非來自某個第三方權威機構的認證。
第三方權威機構在情緒飽滿的人眼中也是可以被詆譭的,如台灣事實查核中心,也會被似真似假的台灣的“極端台派”詆譭信譽,他們只選擇對自己有利的“事實”。前面提到那些激進網紅只要用一句“fake news”就可以否認傳統媒體的可信度並得到粉絲們的支持。
事實上,新聞的公信力不應來自單一權威機構的審查,而應來自多元的公共討論與透明度機制。讀者、專業記者、公民團體乃至學術機構,都可以對新聞內容進行評估和挑戰,形成一種去中心化的「社群審查」機制。這樣的機制比單一機構的認證更具彈性,也更符合媒體環境的多樣性。
因此,若新聞能如學術論文般,以嚴謹的事實與證據為基礎,並且能夠經得起公開檢驗,那麼新聞本身便已具備足夠的公信力,無需再依賴機構或權威組織來進行背書或認證。
綜上所述,我仍然對「新聞信任倡議」的必要性和可行性持保留態度。 我認為新聞的公信力應來自其內容的可驗證性與多方檢視,非單一機構的背書。並且,在民眾心中的新聞的公信力跟公共輿論的形成一樣,不會是一個穩定的不變的狀態,而會是一個動態的過程。
話説回來,正如嚴肅的照片更耐看一樣,嚴肅的新聞在更長的時間刻度裏,確實會比情緒化的內容能影響更多的人。無論怎麼樣,新聞媒體機構仍然要嚴肅的書寫歷史,有沒有外部認證,都要去做這件事情。